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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共同的人生难题:如何度过此生?

  《读者》杂志在创刊三十五年之际,推出了一套“精华文丛”,旨在为喜爱该刊的读者提供一个收藏机会。这套被称为“家庭图书馆”的系列,有故事、诗歌、小品、散文和生活五种。应该说各有各的好,但我尤喜《读者的生活》。


  生活者,非衣食住行之指南,而是有关人的精神及心灵。其中有对人性的认识,如“人性的弱点”“人性的有点”“人的夜晚心理”等等;有自我管理,如“睡眠就是黄金”“身体的十二条情绪秘密”“消极人生的治疗方案”等等;有交往须知,比如“交谈的秘诀”“怎样做一个有耐心的人”,比如日本“房东太太的人生哲学”——“永远把碗装满再还”:“接受了别人的好处,光用嘴道谢还不够,一定要用实物来还,哪怕是不贵重的小东西”;还有爱与感恩,诸如“婚姻是一所大学”“一屋子的爱喝欢笑”“父亲这一行”等等。更重要的是有对死亡问题的心得——如何解决对死亡的恐惧,从而更从容地生活:“人应该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


  至圣先师为人生贴过系统性标签: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随心所欲不逾矩。在这些阶段来临之前,本人半信半疑——真的是那样的么?心里极渴望得到确认:与先哲定论合辙的人生,才是踏实可靠的。


  接近三十岁时,最为惶恐。那时虽已成家,琴瑟和谐,却无立锥之地,借住于单位一间铁皮屋,白天蹑手蹑脚,夜晚女友归巢,更须屏息静气,怕惊扰了看门老头。一旦汇报上去,保卫科就有了驱赶的口实。铁皮屋冬寒夏热,寄居其间的滋味难为外人道也。


  最可怕的是,突然间失去了工作资格。一九八九年的“六四事件”后,新锐文学杂志《开拓》被“小草诗人”拉下马,我只好去编书。那个喜欢画鹰的一把手,一个机敏的搞“阶级斗争”的高手,嗅到了我身上的异端气味,便痛下杀手,先后枪毙了我和薛涌策划的《青年文丛》、随笔文丛《天堂客满》,并迅速剥夺了我做编辑的权利。黯淡的岁月里,支撑我的唯有时间,我冀望时光飞速流逝,清明乾坤再现,一切美好的重又吐露芬芳。年轻人有的是时间,不惧怕扼杀自己的势力。“我们是同一棵树上的叶子,但绝不是同一片!”在梦里,我有时会喊出声来:所有的黑暗都来吧!不惧怕黑暗,也算是“立”起来了吧?


  转眼到了四十岁。怀揣新闻理想,远赴异乡办报。在新媒体崛起的情势下,挫败几乎是必然的。转投门户网站,学习做网络时代的编辑。由丛林法则主宰的网络江湖,高层飞扬跋扈颐指气使,年轻人肆意妄为,我有误入山寨之感,同时隐隐看到了自己的末路。焦虑和空虚,在人到中年的当儿同时来了。韶光盈盈,我看到的却是遍地落英……自己微胖的身躯躺在枯叶丛中,任由北风卷走。轻,生命如此轻佻,似乎都不值得留恋。四十四岁那一年,坐在帝都某大厦里,我时时惶恐。


  身旁皆是成功的面影。财富和权力都掌握在那些人手里,身处似乎无限向上的社会,却有急速坠落之感。我知道自己的局限,明白生命正在拐头,生命的热度正在下降,已是斜阳光景。此时,方明白一个道理:太阳升起时迟缓,坠落时迅疾。我强烈地感觉到生命的下坠,一切都在快速流逝,恰如圣人所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心理与生理皆有颓废之势,常常不自觉地怀疑自己的选择,从职业到婚姻……灰暗,绝望,甚至产生了某种幻觉,指望用一次恋爱拯救自己。


  “在宽街候车时,我看到了一朵张开翅膀的云,轻柔、薄,仿佛一张虚拟的图案。过了一会儿,它变成了一只乌龟,后来又变成了两只甜蜜交配的藏羚羊,尾部紧紧贴在一起,好像原本长在一起似的。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有了。”


  彼时,我写过一些犀利的句子:


  “麻雀们,太平盛世,你们应该歌唱。”


  “可是,先生啊:那些亢奋的吹鼓手,眼神里也空洞无物。”


  这是在讽刺“盛世”里的阿谀文人。


  还写过更像诗的玩意儿:


  “天空翻转,
  把酿造多年的酒倒进北京的酒杯。
  道路变成了河流,
  无数蝌蚪在其中激流勇进,
  不可一世的汽车嘟囔着成了醉虾。
  在公交车站候车厅下,
  蝼蚁般度日的人们终于依偎在一起,
  体会同类的温度。
  万炮齐发,
  夜空被流弹击中:
  仿佛那场革命的日子。”


  四十六岁以后,困惑才渐渐消退。我感觉,正在经历由外而内的蜕变,视线从远处收回,转而关注一己之心灵。年轻时的梦,实现与否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是否还有新梦。经过一段惊涛骇浪般的航程,躁动平息了,生成了更持久的动力。


  五十岁这年,我在四月和九月先后做了两次辟谷,身心为之一变。我用两个词来描述自己的状态:神清气爽,身轻如燕。从内到外,完成了人生的转变。健康的生活方式,身心和谐的日子,终于迎来了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以前,不明白何谓生命的盛年,而今懂了。


  人生没有任何意义!不到这一天,你是不会明白的。这个否定句带给你的是解脱的喜悦,你将从孝敬父母、养育孩子的沉重的债务链里挣脱出来,你也将从成功学的迷雾里突围而出:你的你的生命就是你的目的。眼前豁然开朗,已经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情,也可以随时中止;可以做成任何想做的事情,前提是需要确认那是发自内心要做的。我不能说,一切都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但发自内心的比例一定会越来越高。若有一天,行为皆发自内心,我也就接近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了。


  时间的流逝不再让我恐惧。三十岁时,感觉被时间拽着走,不免有几分慌张;四十岁时,急速流逝的时间,令人沮丧;五十岁以后,日子被一只大手翻开阖上,只觉得那是个诳人的假动作,它只是想让你感觉到它的存在。心在胸内,不为所动。


  年轻时不相信自己会老,喜欢“青春不朽”之类的隽语。不知不觉却老了,对年轻和衰老自然有了心得。此刻,“老”并不是一个坏字眼,用《读者的生活》一书里“人老了是什么感觉?”作者的话说,“我老了,也就更懂得去善待自己,对自己少了些苛刻。我成了我自己的朋友。”“我不再自我怀疑,我甚至修来了可以犯错的权利。”“我喜欢年老,它给了我自由。”


  年岁增长,它让我感知衰老的同时,也带给我前所未有的镇静与从容:从云端徐徐落下,俯瞰自我及万物,经历过的人生画面一幅幅展开,那是另一个我。在某处应该拐弯,在某处当急刹车,在某处遇到的某人不应该疏忽……然而,一切都已定型,有各种遗憾,却并不后悔,好像在欣赏好友的人生,充满了会心。


  一天天老了,却并不惧怕衰老。我渴望随心所欲不逾矩的时刻。


  更远的前方是什么?那是谁都知道的:终点站。每个人都要下车,有人自觉,有人被赶下车而已。在我幼年时,被新制度虐杀的外祖父的去世,让我初识死亡的面影,惊奇中夹杂着几分哀伤。远近传来的死亡消息,在我心里也不会留下阴影——死亡似乎是一个远房亲戚,他住在很遥远的地方;我知道有这门亲戚,但并不觉得他会很快找上门来。


  真正触动我的,是两位友人的死。


  苇岸,一个善良、素朴的诗人,对大地深怀热爱,描写自然与农事,渴望回到古典时代,阅读、观察、写作、素食,无一丝不良嗜好,突然就走了,三十九岁,仅长我两岁。他死在新世纪前夜。那段日子,我内心隐隐不安,意识到远房亲戚的脚步声……


  等过了三十九岁,四十岁那年,兄长梁京生遭遇车祸离世,他在长安街自行车道骑行,被一辆疾驰的红旗牌轿车撞倒,遽然而亡。他是一个纯粹、干净、勇敢、正直的人,仅仅活了五十二岁,就那样走了。他生前擅写电影评论和散文,辞世后由在工人出版社任职的刘延庆兄为他编辑出版了一册纪念文集,取他的书斋名“半步斋”为题,曰《半步天涯》。他若活着,今年该有六十五岁。


  他在世的时候,谬爱我的文字,我的那些片言只语都被他精心修饰,发表在他担任主编的《中国科协报》副刊上。他的死让我对五十岁产生了某种恐惧。小心翼翼过了知天命之年,又添了三岁,我方感觉自己迈上了生命幽静的小径——死亡不再是一个整日思考的难题,不再构成焦虑的根源,因为不再想这个问题了。用李光耀先生的话就是:“我来到这个世上,并不是为了探索什么生命的意义,更不会对这个深奥的问题发表长篇大论。我生命的意义就是我做到了我想做的事情。”(见《我来到这个世上的意义》)


  如何面对死亡,告别人世,这本八百五十多页的书里,选入的几篇身患绝症者的文字,或许能给予我们以启发。


  “生命中最美好的告别”一文给予的忠告是:“因为未知,更要享受。”


  美国医生保罗 卡兰斯借用塞缪尔·贝克特的话:“我无法前行。我将前行。”


  另一位医生在“医生的死亡之道”里坦言:面对死亡,医生极少治疗,他们希望平静地有尊严地死去——“不需要夸张的拯救,我将静静地步入永夜。”
  ……


  我觉得,众多谈论生死的文字,都不如罗素的那篇名文,就是收在《读者的生活》里的“论老之将至”。哲学家罗素的文章,直接而有力地回答了每个人的终极之问。他说,年轻人害怕死亡是正常的,而老年人惧怕死亡“就有些可怜且可耻了”——因为你“经历了人世悲欢、履行了个人职责”。罗素对生命意义的描述令人神往,他这样阐述如何克服对死亡的恐惧:“逐渐扩大你的兴趣范围并使其不受个人情感的影响,直至包围自我的围墙一点一点地离开你,而你的生活则越来越融合于大家的生活之中。”随后便是他最著名的比喻:“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应该像河水一样——开始是细小的,被限制在狭窄的两岸之间,然后热烈地冲过巨石,滑下瀑布。渐渐地,河道变宽了,河岸扩展了,河水流得更平稳了。最后,河水流入了海洋,不再有明显的间断和停顿,尔后便毫无痛苦地摆脱了自身的存在。”


  生不由己;死亡不可避免。人生就是在这两难之间勇敢地完成的。认识到了这个事实,谁都不免伤感甚至悲哀,但沉溺于回忆与遐想,无助于从困境中脱身而出。当下,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我如果能够学会活在当下,学会体悟周围世界的美妙,那么我就会给自己赢得很多时光。”美国毕马威会计师事务所董事长尤金 奥凯利在被诊断为脑癌晚期、最多还能活三到六个月后,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包袱,“六十秒以后的世界,其实和六十年以后的世界一样难以捉摸。”他发现了“各种各样并不活在当下的人”,自己也是处于“未来和过去交织在一起,甚至都挤占了我尝试新鲜体验和所能掌控的一切”的状态,他决定“需要学会活在当下,学会怎样让思绪至少停留在现在的几秒钟。……”(见《读者的生活》一书之“活在当下”一文)


  人生,再难也得挺过去。


  我们常常会羡慕别人的人生,以为那些幸运儿(或称之为成功者)没有什么烦恼,也不存在对死亡的恐惧,其实,每个人都要过死亡这个关,他们或许更难迈过这个坎儿。每一个人都将面临这个最重大的考验,在永恒的死亡面前,不会有什么胜利者,如果看透了生命的本质,从容走完自己的人生之路,就应该算圆满了。


  人生如寄。尽管人生毫无意义,但人生的体量和长度是由自己决定的。若能在下车之前,创造更多属于生命的光华,观赏更多斑斓多姿的风景,此生足矣。


  短促而奇妙——人的一生本当如此。

 

     编辑策划:《城市·中国》栏目 许明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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